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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無人之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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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無人之地4

{寒假時山裏冷得出奇, 石棉瓦凹槽邊緣掛著一排冰棱子,粗細長短交疊,望著就叫人覺得冷。

我聽楊宣說宿舍之所以這樣冷, 是因為房頂上蓋的是石棉瓦, 石棉瓦便宜但很薄, 冬日不保溫、夏日不散熱,才冷得人不得不蓋兩床被子。

然白日裏楊宣一出門, 宿舍就剩我一個熱乎的, 且山裏電線讓冰雪墜斷了,唯一的電熱毯升不了熱,就是裹上兩床被子也不起作用。

我冷得受不了, 就常和楊宣一起出門,穿得多加上活動著,才不那麽難熬了。

楊宣帶著我去學生家裏家訪, 起初我還不以為意,以為他說的難搞只是霜凍了山路不好走, 後來才發現我想錯了。

我們二人天一亮就出發,因地上結了冰,不得不小心再小心地騎自行車, 偶爾輪子打滑人能摔出幾米遠。

更難的仍是那些“懸崖峭壁”上伸出來的半截路, 連楊宣在這天裏都不敢托大, 得下車來推著自行車前進。

特別是大雪封山的時候, 我們常常騎不了自行車, 只能一路推著車,走幾十裏山路去學生家。

到了學生家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家訪。

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是留守兒童,父母在外省打工,自己和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

當然, 他們家裏都不止一個孩子,還有好幾個弟弟妹妹,也有哥哥姐姐,但一般來說,他們哥哥到了年紀讀不成書,也和父母去打工。

而姐姐,十五六歲就早早嫁了人生了孩子,要麽丈夫去打工自己留在村裏種地,要麽和丈夫一起出去把孩子和地留給老人帶。

他們從留守兒童,變成了留守兒童的父母。

這重重大山裏的農民,和教科書裏的農民完全不一樣,他們的命運分明形成了一個悲哀的死循環:

父母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的命運就是我孩子的命運。

祖祖輩輩、子子孫孫,都困在難以翻越的高山裏。

翻過一座高山後是一座更高的山,千千萬萬的大山禁錮著所有人,指使他們必須遵從命運,世世代代生於山、長於山、死於山,一塊骸骨也休想離開山,必須完完全全地,埋葬在這裏。

而學校、校長、楊宣,他們是來打破命運的循環的。

也是之後我才發現,相較於山外來的楊宣,生於群山長於群山的校長,那個吃苦耐勞的,想用一口蹩腳的普通話把一個個懵懂孩童從命運的漩渦裏托舉出來的女人,她所走的是一條多麽荊棘坎坷的道路。

這條路她走了一輩子,路的中段才遇到了楊宣,楊宣又無意中將我拉到了荊棘路上。

但這些都是後話,我走上這條路時是很不明白這些的。

我們到了學生家,他家裏沒有勞動力,除了他就是他七八十歲的外公外婆和不到桌子高的弟弟妹妹。

他家裏養了一頭豬和一頭水牛,平時全由他一人照看著。

上學時他天不亮就起來,給豬舀了豬食,把牛牽到山裏拴起來吃草,再挑一擔水回到家,才走很長的山路去學校。

等到下午放學了,又馬不停蹄跑回家,等不及回家看看,就先跑去山裏把牛牽回家。

每次牽牛,心裏都十分忐忑,就怕牛沒栓緊吃了別家莊稼,或是跑丟了找不著,這兩種結果都是不能承受的,前者得賠人家錢,後者對貧窮的家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等遠遠看見還在原地吃草的水牛,一顆高高提起的心才算歸位。

牽了牛回家關到圈裏,就開始生火煮豬食,豬食得多煮些,晚上餵了豬得剩一半明早再舀給豬。

這個學生向我說起這些時,臉上有不好意思的笑,有小心翼翼的無措,有故作無所謂的輕松……唯獨沒有自豪,分明是個還沒有牛高的小孩,卻擔負起這個家的重擔。

他聽楊宣說我不會挑水,就興沖沖地向我展示挑水的要領,我望著他,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不是每個村都有錢修水井的,像他們村沒有水井,就得走幾裏山路去水庫挑水。

楊宣說他來支教的第一年,班上有一個小姑娘過了一個寒假就再沒去過學校,他問著人跑到小姑娘家看看什麽情況,卻得知小姑娘挑水的時候滑到水庫裏,淹死了。

自那以後每年冬天,或是其餘不忙的時候,他和校長都會到沒勞動力的學生家裏幫忙幹活,尤其要幫著把水缸挑滿。

校長年輕時走了太多山路,一到陰雨天或是天冷了就有腿疼的毛病。

去年校長家訪回學校時, 因為腿疼走不穩路摔到山溝裏,楊宣回學校後沒看見人,就打著手電筒一路找過去,邊找邊敞著聲音喊人。找到校長時,人已經凍得渾身發紫,差點沒了命。

後來冬天家訪的事情就落到楊宣頭上。

我仍舊沒學會挑水,且冰天雪地的水庫邊很危險由不得我臨時再學,楊宣就讓我留在學生家裏做些雜活,他一人進山挑水。

我就幫學生家脫玉米粒。

脫粒機是沒有的,我們把玉米裝到袋子裏,然後拿著木棍來捶袋子,玉米和棍子都是堅硬的,只有人的手是柔軟的,幾方碰撞,手很占不到好處。

幾袋玉米捶下來,手心就起了血泡。

等捶得差不多了,就把玉米倒在地上,玉米粒脫下大半來,接著就要用手刨,如此一來大拇指指腹上又起一個水泡。

等楊宣把水缸裝滿了,我們倆就馱著刨好的玉米,去有打面機的人家把玉米打成粉。打好的玉米糝不僅人吃,還要餵豬和牛,靠學生背去打是很難的。

一家事情了了些,我們就去下一家,幾乎每家都是和第一家差不多的狀況。

出門務工的父母,年邁的老人,年幼不知事的弟妹,還有難以逃脫的、環環相扣的悲哀命運。

我有時會想,他們日子過得這麽苦,那看到書本上稱得上世外桃源一樣的世界,看到幾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文章裏已經出現,而對現在的他們來說仍是遙不可及、甚至不知道名字的東西時,他們會不會覺得萬分痛苦?

會不會覺得命運不公?

楊宣告訴我並不會。

山裏孩子雖然看起來很懂事,卻仍是不懂什麽是命運得年紀。

山裏孩子骨子裏有一種淳樸老實的品質,可能有些笨拙,但會好奇,會羨慕,會向往,這就夠了。

有著對外界的憧憬,有朝一日,他們才能看到那個不被“打工”充斥的繽紛世界。

彼時的我認為楊宣太樂觀了。但很顯然他並不這樣認為,他認為是我太悲觀,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

不過在家訪的事上,我們達成了共識,不論天氣再惡劣,我們每日都會去家訪。

有時是挑水砍柴,也有時是給格外困難的學生家裏送些米面糧油,極偶爾的時候,也會送一些肉和水煮蛋。

很多學生家裏餵了雞鴨,但並不舍得吃蛋,而是都攢起來,預備等收蛋的人上山時賣了換錢。

那時還沒興起吃土雞蛋的熱潮,一個蛋也就賣三四毛錢。

楊宣想讓學生吃得好一些,學校還沒放寒假時就不時買雞蛋牛奶發給學生,為了讓學生吃到嘴,都是煮熟了再發。

卻仍有很多學生自己舍不得吃,揣回家給老人和弟妹。

說實話,我很同情這些學生,但尤其討厭他們的家人,稱得上厭惡。

給了他們生命卻讓他們那麽痛苦地生活,讓他們來承擔本該由父母承擔的責任,使他們承受多餘的苦難,待若幹年後又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或是責備孩子又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人。

一邊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上都苛待著孩子,還要求孩子必須懂事有出息,這樣真的很可惡。

因此我並不讚成楊宣的做法。毫不意外的,他也不讚成我的想法。

不過我無所謂如何,反正付出心血的人不是我。

我仍舊和他家訪學生,學生家裏的活兒好像幹也幹不完,難熬的冬天好不容易過去了,一開春,又是幹不完的活兒。

春播了,我們得趕緊幫著學生家墾地種地,否則要是開學時家裏地沒種完,那些可惡的人又要將人扣押在地裏。

即便地沒種完就放人來學校了,放學回家或是周末時候,仍不得休息。

我真的想不通,打工就那麽掙不到錢嗎?連平常吃喝也供應不起,以至於窮苦得必須讓丁點大的孩子把家裏家外的活兒全幹了?

如果是的話,打工還有什麽意義呢?難不成僅僅是為了逃離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就讓一個孱弱的肩膀來挑一家人的擔子?

不管如何解釋,我對有些人已經深惡痛絕,我真的很惡毒。

楊宣說我是心疼學生,我覺得他發了癔癥。

血脈相連的人都能狠下心來,我一個不相幹的人,為什麽會替別人憎恨?無稽之談。

人是很自私又很習慣於從背叛親密關系來謀得好處的,我也如此,卑劣惡毒。

十幾歲時的我的想法一直影響著現在的我,即使現在的我已經推翻了那時的悖論。

楊宣死的時候,我替他這個不相幹的人,憎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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